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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加坡第一部华人移民法令

李奕志
11月5日
讀畢需時 9 分鐘

引言

 

1819年英属东印度公司官员莱福士占据新加坡后,在马六甲和廖内群岛的早期华人移民先后移居到新加坡谋生。1821年2月15日,一艘帆船由厦门开到新加坡载来了第一批由中国南来的移民。随着新加坡发展成为地区的自由转口贸易港,陆续有载着移民的船只由中国广东和福建省港口开到新加坡。

 

当年由中国南下到新加坡的移民,除了小部分是小商人外,大多数是劳工。英国殖民统治者于1786年占据槟城后,便开始由中国输入劳工到种植场工作或从事各种建设工作。1790年开始,槟城先后发展胡椒、豆蔻、丁香与甘蔗等种植业需要大量的劳工,因此成了在马来亚英国殖民地最先大量输入华工的中心。随后,由于马来半岛和荷属东印度群岛(印度尼西亚)需要大批的华工从事采矿业和种植业,新加坡便成为另一个输入华工的区域中心。一批批因在国内生活贫苦的中国劳工到新加坡谋生,或由新加坡转往附近区域谋生。在这些移民劳工中,有自由劳工移民和契约劳工移民。所谓自由劳工是自行凑足盘川到海外自行寻找工作的移民。契约劳工则不同,他们因为没有盘川便以自己作为抵押向船主或客头(劳工中介)赊欠船费,到达目的地后船主或中介将华工卖给需要劳工的雇主,以取回运载劳工的费用加上要赚取的利润。雇主付给客头的款项,就是华工赊欠雇主的债务。劳工得为雇主工作一段期限,以微薄的工资扣还欠款。在服务期限未满与欠款未还清之前,劳工的人身自由受雇主控制。这种债奴式的雇佣关系称为契约劳工。

 

通过契约劳工方式招募华工的做法,在鸦片战争之前已在中国南部沿海地区出现。由于当时晚清政府实行闭关政策禁止国民出海,这项运作只是小规模和个别的招募劳工的行为。在鸦片战争后,腐败的晚清政府在西方列强的武力威迫下与英国签订了《南京条约》,开放了广州、福州、厦门、宁波与上海为通商港,西方洋行即在华南沿海港口设立招募劳工办事处,将大批契约华工运往南洋与美洲等地。随着采矿业与种植业的兴起,这些劳工密集的行业需要大量的廉价劳工,设在中国南方沿海港口的西方招工洋行与当地招募工人代理的客头,以及在南洋各地方暂时收留初次到来的华工的客栈(俗称猪仔馆)形成了一条跨国的契约华工贸易链。客头在中国沿海港口附近雇佣地痞流氓当拐子四出物色劳工,拐子每招募到一名劳工就可得到一到两元的佣金,为了赚得更多的钱,拐子们会用拐骗与绑架等手段将华工押送给客头,西方洋行则将华工安排到非常拥挤的船上运送到海外。华工被送达目的地后,客头将华工当成“活商品”卖给雇主以谋利。在这项贸易的过程中,黑社会的打手受雇以防止华工反抗和逃跑,并用武力让华工听从指示。华工自落入招工的团伙手中即受到各种折磨和虐待。由于地理位置的优势,新加坡很快就成了契约华工的输入港口和附近区域的华工转运中心。因此,华工的问题也就成了当年新加坡的一个社会问题,管控华工入境的新加坡的华人移民法令即随之而生。

 

制订华人移民法的缘起

 

1873年10月17日,新加坡立法议会三读通过第一部针对华人移民的法令。这部名为《1873年华人移民法令》(The Chinese Immigration Ordinance 1873)的法令,英国殖民地政府称之为给华人移民提供较好保护的法令。这部法令制订之前,殖民地政府只是着重新加坡作为国际转口贸易港口的经济利益,对入境的华人采取自由放任的政策,加上对华人社群采取分而治之的间接统治策略,新移民到了人生地不熟的新加坡,因为没得到殖民地政府给予必要的保护,他们为了自我保护,便有了拉帮结党的现象。他们与相同方言的乡亲凝集在一起形成各个方言社群,同时也被强行拉入或自行加入随移民而来的秘密会社(俗称私会党)组织。因此,十九世纪的新加坡华社是方言帮群林立和私会党非常活跃的年代。当年曾有殖民地官员说,华人新移民入境后只知道有会党不知道有政府的存在。由于这种客观环境,当年华人移民与私会党涉及了1851年、1854年、1872年与1875年等在新加坡发生的一系列暴动事件。

 

1872年10月29日新加坡发生了一场暴动。这场暴动是促使英国殖民地政府认真地考虑立法来管制华人移民。该暴动的起因是,因警察在执行整顿市容清理阻碍街道的小贩时,没有与街边摆摊的小贩进行良好的沟通,并粗暴对待小贩,引起小贩们的不满。随后,有数百名名小贩在市区里进行示威抗议,一些私会党流氓也趁机闹事掠夺财物,政府办事处与商店受到破坏,当局出动军警平乱。事后,政府设立了一个委员会调查相关事件。总督于1873年3月11日将委员会的报告书提交给立法议会。该委员会对来自中国的移民不断涌入,但当局却未设有一个监管机制甚为关注。报告书说,移民到来后政府或警察都不知道他们的去向,无法监管,他们会与私会党扯上关系,与雇主签订私下的工作合同,直到他们犯法入狱之前都不知道有政府的存在。因此, 该委员会建议政府设立对来自中国的华工移民的登记制度、委任华工注册官、记载每一位入境的华工资料,以便进行监督与管理。

 

在上述委员会提出华工移民登记制度之前,莱福士于1823年曾颁布过一条《防止新加坡奴隶贸易条例》,其中涉及契约华工的条文规定,由中国前来的华工,如因无能力支付旅费而由新加坡居民垫付,他可用自由人的身份登陆新加坡以工作一段时间来偿还旅费。有关偿还旅费的规定包括:债权人与债务人必须是自愿的在法官面前签订劳动合约,并由官方登记在案;债务人只需要付还旅费,或不超过20元的款项;成年劳工提供的服务年限不得超过两年。这条例未有指定一个部门负责,此外,当年新加坡归英属东印度公司设在印度的政府管辖,其立法权属印度政府的立法议会所有,这条例的制订在法律效力上存有疑义,因此,该条例公布后未见执行。

 

由于当时大量的华工苦力移民由中国南来,华工的问题相当复杂,运载移民的船只过度超载拥挤,由于船舱内环境极为恶劣造成许多华工在旅途中病死,在中国被哄骗或遭绑架南来的新客劳工在海港外跳船逃走,以及非契约劳工移民上岸后被哄骗和掳掠沦为契约苦力劳工等事件不断发生。这类华工被虐待的事件引起社会舆论的不满。1871年5月17日有70名华商联名向政府与立法议会提呈请愿书要求采取行动保护新客华工。由于提出请愿后未见政府采取措施来解决问题,于是华商领袖陈金钟、胡亚基、佘有进、陈成保与章芳林,联同甘蜜与胡椒协会(200间商号),以及42名新加坡主要华商和商号,于1873年5月30日再向总督与立法议会呈交陈情书要求保护新客移民,请求制定法令以制止掳掠新客的可耻事件,并设立由政府官员监管的新客收容所,以安置新到来的移民,同时登记他们的身份资料。请愿书建议任何人要雇佣劳工,必须到收容所将一份劳工合同登记在案,才可将劳工带走。该请愿书也要求新客被雇佣后,政府应委派官员于间隔时间前往实地视察,以确保华工没被虐待。

 

在华社的舆论压力下,加上1872年暴动调查委员会的报告书建议,新加坡立法议会终于在1873年10月17日制订了《1873年华人移民法令》。这是新加坡第一部管制华人移民的法令,它虽然为华人移民的提供了一些法律保障,但并未能真正有效地解决华工遭虐待的现象,随后立法议会继续制订数项法令,以求较好地处理契约华工贸易的乱象。

 

《1873年华人移民法令》

 

在各方建议下,新加坡检察长于1873年8月21日向立法议会提呈华人移民法案一读。他于22日在政府宪报上公布立法的目与颁布法案的条文说,过去数年立法议会多次被告知入境华工移民的状况,并要求立法以保障华工和公众的利益,法案的提出就是要纠正存在的弊病,致力保护移民与公众安全。立法议会经过一番辩论后,于10月17日三读通过该法令。

 

《1873年华人移民法令》中的移民定义,是指第一次到新加坡的非技术劳工的中国居民。这就是俗称的华工苦力新客,因此,法令是针对华工新客而制订的。该法令似乎称为“1873年华工移民法”更为适当。该法令授权总督委任一名移民注册官和相关人员,以及设定让移民注册官行使职权的规则框架。该法令涉及的范围包括:移民抵境、移民登记、移民登记证、移民上岸安排、劳工合同与违反法律的惩罚等事项。

 

该法令对华工的入境有严格的规定。载有移民的船只抵达港口时必须到指定的地点才能让移民上岸。船只到码头时,船长必须向码头主任报告,码头主任就得通知移民注册官或他的官员上船检查。船长必须集合所有的移民到甲板上,让移民官员检查与记录。如移民官员发现有任何移民生病或体弱不适合劳作,注册官就要船主将该移民带离境,或支付每一名生病或体弱移民不超过50元的按金,以作为该移民不适合劳作期间的生活费用。

 

移民注册官员在检查移民时,需要在移民登记簿上记录每一名移民的注册编号、姓名、职业、登船港口、前往目的地、到来的目的、劳动合约(如有)的性质、以及其他所需的资料。每一名移民会获颁一张登记证,登记证写上他所有的登记资料。他必须保留登记证,直到在当地住了两年后,将该证交还给移民注册官。移民注册官也将每名移民的登记证给雇主保留,以便华工受雇期间让移民注册官检查。如果该移民在雇佣协议期间死亡或失踪,雇主必须向移民注册官报告,并将该移民的登记证交还给移民注册官。

 

在该移民法令下,移民官员应向华工移民解释华工签署或要签订的劳工合同内容。法令规定劳工合同工作期限不得超过两年,如合同的工作地点是在当地则无义务到别地工作。如更改移民工作地点必须通知移民注册官,移民官员要询问华工是否同意更改,如同意更改,移民登记簿与移民的登记证的记录就得做相应的修改。法令也规定,移民到达当地后受雇于当地人,雇主或其书面授权代表必须到移民注册局提供工作合同的性质、工作地点、工资与工作期限等资料,华工移民和雇主或其代表需在登记簿上签名。

 

该法令列明船主或船长如不在指定地点让移民上岸、不集合移民在船只甲板上接受注册官盘查、移民官员不向华工移民解释劳工合同内容,可被罚不超过五百元的罚款,加上每一名上岸的移民不超过十元的罚款。此外,如违反总督根据法令授权制订的条例,则可被罚不超过一百元的罚款。

 

结语

 

新加坡于1819年开埠后即吸引了许多中国移民南来,除了少部分是商人外,大部分的移民是劳工,劳工中有不少是“契约劳工”。这些契约劳工有许多是在中国被招募劳工团伙哄骗或绑架前来,客头将他们卖给雇主当劳工。华工以低微的工资还清雇主付给客头的钱之前是一名债奴,他们完全受雇主的控制没有人身自由。根据好多文献的记载,这些契约华工从一开始就受尽各种虐待和折磨。由于英殖民地政府早期只关注其在新加坡获得的经济利益,对华工的处境和造成的社会问题视而不见,引起当地华社的不满,殖民地政府在社会舆论的压力下,遂于1873制订了所谓为华工提供较好保护的移民法。

 

1873年的法令主要是将华工的资料记录在案,在形式上为华工提供一些保障,但如何有效确保华工不是在武力淫威下而是真正自愿签下劳工合同,以及确保华工受雇佣后雇主会按照合同条文执行与不会虐待华工,该法令条文并未列明。该法令在立法会三读通过后并未实行。这是由于当时契约华工贸易规模较大,参与的商人对该立法影响到他们的利益有较大的意见,需要劳工的雇主认为法令的管制会让他们付出较高的费用来雇佣契约华工,非官方立法委员认为该法令有损新加坡作为自由移民港口的形象,另一方面英国殖民部大臣认为该法律条文不够严格,未能很好地保护华工。基于各方的因素新加坡总督未颁布该法令的生效日期。由于华工被哄骗与绑架的乱象未能获得妥善处理,英国殖民地政府随后再制订了《1877年华人移民法令》和《1877年诱拐法令》,并且设立了华民政务司专职处理华工和华人的事务,让契约华工的权益获得一些保障。不过,契约华工问题直到1914年6月30日英殖民地政府立法禁止契约华工后才告结束。

                                                                                                       

作者为北京大学深圳研究生院原研究生导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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