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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厦将倾之时——连士升《祖国纪行》与南洋回望

  • 萧永龙
  • 2月3日
  • 讀畢需時 7 分鐘

民国三十四年,日军投降,二战宣告结束,谁也不曾想抗战胜利后的中国,不只没迎来昌盛发展,反倒陷入国共内战,国家动荡不安,货币崩坏,短短数年间,神州大陆易主,国民党于民国三十八年撤退到台湾,形成两岸对立的局面。


值此风雨飘摇之际,身处南洋的海外侨民,同样心系祖国,对故土家国发生的一切心急如焚。时任《南洋商报》特派员的连士升,即在民国三十七年初,应报馆聘用,“返国作旅行通讯”,在《南洋商报•中外版》发表〈祖国纪行〉,将他三月五日至五月二十四日,近三个月漫游京、沪、苏、杭、香港等地的所见所闻,“以个人旅行生活为经纬,而发为事实之观感,由谈身边小事,而至天下大事……使读者透视当前中国实情”。


文章刊载后,深受读者欢迎,报馆更收到不少“来信报告读后的感想,及要求印发单行本”,加上作者看见友人太太把游记剪存,留待孩子成人后阅读,也动起印单行本的念头(详见〈自序〉),因此顺应《南洋商报》编印丛书计划,以《祖国纪行》为书名,于民国三十七年八月一日出版,列为“南洋商报丛书第一种”。书甫出版就一纸风行,由于连士升是“社会主义学者”,所载多少触及国情腐败、货币崩盘、底层人民悲哀,让身处南洋的侨民感同身受,读者漫云就评论此书当为每一中国官僚备置,让他们“看看自己的罪恶,看看人民的怒吼”,而读者黄昌海也评述内里收录的〈论收拾民心〉“立论最公允,不偏不倚,在在都是建设性的批评”,故短短半个月即再版,至十月二十五日,《南洋商报》,”为应读者之需求,决再印第四版”,足见反响之大(注一)。


《祖国纪行》除了〈自序〉与〈后记〉外,大致可分成两个部分,其一是书的主轴,即连士升回国见闻的〈祖国纪行〉。另一部分,则是三篇连氏另外撰写的小论文,包括动身回国前,特地写成供中央各部参考的〈华侨普遍的要求〉,及重返南洋后,作为回国观感总结的〈中国的前途〉和〈论收拾民心〉。连士升在〈祖国纪行〉里,跳脱以事件或标题为导向的写法,反倒以日记体的形式,将每天沿途观察记录下来(每篇开头即是日期,如「三月五日(星期五)」),读起来不但更有真实感,也为我们谱写出一阕中国国民党政权颠覆前的狂乱曲。


由于〈祖国纪行〉是以日记体的方式编写,故每日所述并没有特定主题,无可避免会记下些琐事,如出游沿途景观,旧友的拜访与交流,物价变化,行程所见所思等。初读或略显杂乱,但只要扣紧全书主题为突显中国实情,则不会跑题了。也正因这些琐事,才让〈祖国纪行〉达到“由谈身边小事,而至天下大事”的效果,把当时中国发生的情况给记录下来,单单“物价”的崩坏就很值得阅读了。



三月六日,连士升初到上海,就给物价弄得头晕眼花,当时的“面包五万元一磅,牛肉八万元一斤,鱼十五万一斤,米三百五十万一担”,透过比价发现,原先一九三八年售价二元五角的被单,现在卖到一百万元,把时价与旧价除一除,价差竟达四十万倍,战前的百万富翁,今连一担米都买不起,足见物价崩坏之剧。而这还不是法币(国家法定货币的简称,不是法国货币)的谷底,据同年七月〈后记〉,连氏提及他“三月初回国时,黑市美金值三十多万元,米每担三百多万元。现在黑市美金已经提高二十多倍,米价也提高十倍”。


正因法币的持续走贬,使人民对它毫无信心,交易时甚至会“以实物计算,如裁缝一工为米若干,顶租住屋,修葺田园,也以米来计算”。一些省份同样以不同单位结算,其中如“沿海各都市的人以金钞为本位,两湖云贵以白银为本位,江南各省的乡村以米为本位,山西太原甚至以高粱为本位”,市面上很少再说法币了。


〈祖国纪行〉除谈及当时的物价、法币外,尚涉及不少面向,包括由此衍生的公教人员生活问题。物价飞涨,使当时“大学校长的收入仅够买五包面粉,等于战前十五元”,而底层职员生活就更悲惨,薪资跟不上通胀,原先政府给予的八斗米资助,又减去其五,致使生活不稳,相对而言,劳力工作者却可以就法币浮动每日更改价差,连士升不禁感叹,“卖苦力的比较公教人员的收入更好”。另学校也在闹学潮,一有风吹草动,政府就以共产党捣乱为由,到校搜查逮捕,致使学生不满,其中圣约翰大学学生就用三丈长白布横写标语“特务横行,非宪非法;物价飞涨,虽学难生”,前两句控诉上海暨南大学学生被捕事件,后两句则说公费太低,不易维持生活。


实际上,〈祖国纪行〉内容还牵涉当时的方方面面,在此不一一细表,但其中有段颇值得玩味。四月一日,连士升乘特快车去杭州路上,遇见一空军少尉,交谈间,询问东北国军为何常打败仗,言除因国军将领指挥不当,只顾过纸醉金迷生活外。另一方面,则是”中共利用民众打头阵,攻碉堡,守土的军队开枪扫射,然而扫射民众实在于心不忍,等到国军的枪声沉寂的时候,真正的共军就出其不意地把碉堡占领了”。这段记载,虽不能考证是否真实,但连士升作为“社会主义学者”,实没必要诬陷中共,不管是真是假,这样的言论,放到当今什么都要和谐的中国,这般动摇党威望的论述,想必也会「和谐」去除。


《祖国纪行》作为一部以个人亲历,将彼时中国状况记录在案的书,自有它蕴含的时代意义,然而它的特点并不单在反映中国实情,书中带有的南洋视野,让一向隐性的南洋声音得以听见,这恰恰体现在连士升书前附上的文章,尤其〈华侨普遍的要求〉,就是他「亲自与南洋各阶层华侨谈话的结果」,某种意义上,文中归纳的几点,「多少能表达大多数华侨的要求」,为我们掀来南洋侨民回看中国的特殊视角。


〈华侨普遍的要求〉是连士升回国前,“站在华侨的立场,特地写成供中央各部参考的。文中列举四项要求,分别是“和平谈判,共商国是”、“少派大员,多派专家”、“豪门资本,悉数充公”、“宽宏大量,接受批评”,倾诉着南洋华侨对祖国的期许。抗战结束后,海外侨民无不盼望国家日臻强盛,使他们在 “海外能够抬起头来说话”,然而中国犹如昙花一现,国共内战以来,“国际的地位,差不多像国币一样,天天贬值”。


这不只让侨生子弟对祖国信仰动摇,不再学习国文;就连另眼相看的土人,也“明目张胆地跟我们作对头了”。其中像暹罗就“加紧统制华侨的米业……压迫华侨学校……菲律宾取销市场内的华侨摊位。荷印战争继续以华侨为攻击中心。缅甸禁止英国以外的外侨保有不动产”,至于马来亚的情形,可惜的是,连氏认为“诸位读者比较我更明了”,没多做叙述,但想必不会比上述数国好上多少。正因南洋侨民生活深受中国国际地位影响,所以当他们回看中国内战时,“坚决主张和平谈判,共商国是……与其两败俱伤……不如忍让为国,言归于好。祗要双方幡然觉悟,便告和平统一”。


再者,南洋华侨对政府派到各地“宣慰”的“大员”也颇有怨言,这本是一番美意,既“宣言中央的德政”,也“慰问华侨的疾苦”,然而这些官员“来头大,派头大,开销大……每天……接侨领,见乡亲,写题词,食大菜,擅开五十年内不能兑现的支票,……劳民伤财有余,为党为国不足” ,致使原本就人员短缺,经费不多的领事馆徒增负担。因此文中认为与其派遣“大员”宣慰侨胞,倒不如让领事代为处理,省下的开销也可用作聘请专才,而专才才是南洋领事和侨胞亟需的人才。


南洋各地的领事馆,至少需聘请三类专才,即法律专家、经济专家及教育专家。由于“南洋各地法令如毛,侨胞稍一不慎,小则罚款,大则坐监”,故需法律专家悉心研究当地政府加于华侨身上的法令,必要时给予指导驳斥抗议。至于经济方面,侨民多为商埠,但他们的组织与方式相当落伍,“像欧洲人的大规模有限公司,华侨极少尝试……对土产的来源,出路,起价,落价,大多唯外国洋行的马首是瞻”,故需通晓商情,精通国际经济趋势,及当地商业实况的专才顾问协助。最后则是教育,需要专才“研讨华侨学校行政措施和课程的内容,指导侨生回国升学的办法”,唯有透过上述专家,才会让南洋华侨受益,“比较随意派大员到南洋去宣慰强胜万倍”。


可惜的是,当时的外交政策,以“第一流人才到美国,第二流到欧洲,第三流到南洋”,然而“南洋做外交官,官阶虽低,但责任却极繁重”,像新加坡、马来亚等,每一区管辖侨民,动以数十万计。故不管是侨民或连士升,都认为中央应派遣第一流人选至南洋,他们应“学识优异,经验丰富……起码须派叶公超,胡庆育这一流人物”,才能胜任。


《祖国纪行》作为国共政权交替前夕的一本书,透过日记体的形式,以我见即我写的角度,将当时的社会乱象给记录在案,更难得的是,内里收录的论文,倾诉着彼岸,南洋侨民的期许与要求,让他们回望中国的声音得以听见。至于书中另两篇〈中国的前途〉和〈论收拾民心〉,虽是连士升从中国重返南洋后“旅行观感的总结”,但立论中肯,某种程度上也算是对中央时政的回应,可惜未见改革,隔年神州大陆易主,让心系祖国的侨民情何以堪,悲乎!


作者为马来西亚作家


注一:《祖国纪行》一书的出版概况与评论,详见新加坡国家图书馆管理局(National Library Board),所建设的旧报纸网站NewspaperSG。https://eresources.nlb.gov.sg/newspapers/search?q=%E7%A5%96%E5%9C%8B%E7%B4%80%E8%A1%8C&nid=nysp&df=1948-01-01&dt=1948-12-31&sort=Relevance&size=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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