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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作家相片林沛

听众人说黑白《我的黑白青春》





七八十岁的林清如,回头看十几二十的林清如。


那个年轻的身影,一定让他看见了什么。因此,他开口说了一个故事。没想到一说开,再停不下来。于是,2014年,他说成了一本书。


随后,他换另外的语言,把说过的故事复述一遍。然后,再复述一遍。五年后,又复述成了一本书。


这同样的一本书,于是有了两个面相。


书印出来。林清如要说的话,都说在书里了。即便有什么疑惑,譬如哪些话是老清如说的,哪些话是小清如说的(要是真有人无聊到想考据这些),不都该到书中找去么?找不到,多翻几次就是。


再譬如为什么叫”黑白青春”?虽然作者卖了关子,表明要”把遐想的空间留给读者”,不信把书多翻几次还琢磨不出来。



黑色和白色,是两个极端。


在光学里,黑色基本定义为没有任何可见光进入视觉范围,白色则是所有可见光(光谱内的光)同时进入视觉范围。


在文化层面在语义上,黑色的联想是冷酷、阴暗、不光明。白色则代表纯洁、坦荡,光明。


那么,这样一本说黑道白,又有两个面相的书,读者究竟会看见些什么?有人或许看见黑白分明,有人或许怀疑黑白的界分;说不准有人不信邪越过黑白看见了五颜六色,也说不准有人从黑里看见被掩盖了的纯洁、坦荡和光明。


且听众人怎么说?



从近到远,先听MyYouthinBlackandWhite引起的回响。
(摘译自英文书的序与封套底的推荐)

Dominic Puthuchaery (前左翼工会领袖) 仿佛从书中看见了他自己的身影,他的青春,他的奋斗,他对被人颠倒黑白的不以为然:


......书中的时间与事件,也是我自身历史的一个部分。那是我们成长的年头,形塑了我们许多人的样貌。那些年里,有我们满心喜悦同时也备感辛酸的记忆。新加坡是个考验我们的洪炉。我这辈子认识的一些最好的人,都在寻找能够历史性改变我们家园的答案、制度、愿景与方向,以实现和已从殖民主义下获得解放的其他亚洲国家一样的历史定位。


我们总是发自内心,要成为亚洲觉醒运动的一个部分,争取在亚洲扮演自己的历史角色,决定自己的前途,为我们的人民争取尊严和没有贫困的生活。我们在实现这些改变中曾扮演的角色和投入的努力,绝对不是一个失败。历史理应记录我们的贡献,哪怕只是作为一个例子,一个关于一群勇敢和怀着理想的人如何拆除种族、文化与语文藩篱,形成新愿景下的一股力量的例子。


......关于那些年头,那些人,他们的思想,他们的苦难回忆,当中尤其重要的是这些人当年如何跨越种族与宗教差异,缔结了伙伴与同志情谊,这样的典范至今犹未过时。


新加坡和马来西亚的历史,至今仍被各种权谋论者所盘踞。在他们的叙事架构下,充斥着各种阴谋,以及对反殖人士及其运动的非人性描述。......这种被垄断的叙事应该打破,重造,注入人的体温。当年那些参加反殖,争取自由与人民尊严的人,有许多仍未为人所知。他们没有机会发声,挑战刻板与非人化的叙事。对他们故事的挖掘,尚未全面展开。清如自己的经历,他讲述二哥林清祥的故事,他对林福寿医生的描绘,对了解这些人和这场运动,是很有启发性和重要性的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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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记得写过一首诗,给清祥念了。他把诗译成华文,那诗用华文念似乎更好听。有一次在店屋的天台,在一个聚会上,Chin-yan(就是书中的K女士)在二胡的伴奏声中朗诵了那首诗。我后来把那首诗丢失了;回顾和当下截然两样的那段艰苦日子,那诗也许无关紧要了。


傅树介 (前社会主义阵线副秘书长) 读此书缅怀同志,同时勾起了他”反假合并”斗争的回忆:


“MyYouthinBlackandWhite”是林清如的生活记述。尽管如此,该书华文版在2014年出版时,林清祥的同志们却对它翘首以待,因为他们听说书中将附带有清祥的亲笔手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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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祥以第一人称书写的手稿,是新加坡或马来西亚年轻人必读的文章,基于同样的理由,对任何有过共同的马来亚历史性过往经历的人,这也是必读的,即便1965年8月9日新加坡离开马来西亚,把这个共同性也悲剧地终结了。


“行动党主张的并不是合并。没有任何人可以声称自己属于一个国家,除非他是那个国家百分之百的公民。有哪个具自尊心者,愿成为二等公民?”根据行动党的合并计划,”联合邦人民可以来参与和影响新加坡人民的政治生活,我们却无权去过问他们的政治,共同选出一个具真正代表性之中央政府。这算是什么样的合并与统一?因此,行动党的合并计划,不但不能促进民族团结,反而会带来严重后果。”


清祥忆述了李光耀与人民行动党在合并过程中令人心寒的算计。马来西亚计划的失败早有预兆,对沙拉越与沙巴而言,今日的处境雷同。


清祥曾如此宣告,表达了鲜明的立场,”作为社会主义者,我们不让(可能由于左翼立场遭东姑迫害的)个人安危(而)阻挠两国人民之统一,我们已说过,我们准备面对人民说服他们这是正确的选择(一个统一的马来亚,包括新加坡)。”


R Joethy (前马大社会主义俱乐部会员) 关注中学联,那是他学运出身的本色;他也感受到书中透露出来的人的体温和爱情的温馨:


这个笨珍的乡村小孩,跟随哥哥林清祥(1950和1960年代新加坡左翼的巨人)来到这个当时的英国殖民地。这真是个神奇之地。


这里也许该略说一下当时新加坡华校处境的背景。紧随着二战结束,这些华文学校处于自生自灭的状态。尽管到华校上课的学童占比高达60%,政府的资助只有约5%。


这是个动荡的时代。对反殖民主义者的镇压极其猖獗。上百人被驱逐出境或不经审判拘押。与此平行发展的是,作为争取独立运动一个组成部分的政治与工人的抗争。


本书讲述新加坡华校中学生联合会的一章,反映了学生乃至整个社群的活力与决心。中学联只存在短短352天,我却从没见过有比它影响更长远的其他新加坡学生运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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殖民地政府把中学联视为”共产党鼓动”的组织。一般则认为这个人数众多、组织良好的学生运动,和工人运动齐肩并进,构成了新加坡政治未来发展的基础。......学生们维护合法教育权利的抗争,在中学联被封后久久仍被听见。中学联也许能说,新加坡截至和马来西亚合并的那一段发展,是513学运期间与随后,在华中与中正集中的场域里斗争赢来的。


清如的坚韧和执着,支持他度过十年苦牢生涯。苦难中他对K的爱进一步升华。她迟些是不是也该和他一起执笔,为他们现在的共同生活,联手续写回忆录的其余部分。


对那些想了解1950与1960年代新加坡政治的人,这本书是一个必读,书里有当代政治文献中不易找到的信息与资料。


陈有利 (新加坡国立大学法学院教授),发现此书”两个面相”的意义:


这是一本关于新加坡历史关键时期的重要著作。那是一个充满激情、希望与理想的时代,也是一个极端危险、诡谲和梦碎的时代。林清如十分个人色彩的自传抓住了所有这些,让我们得以从台边贴近的角度,以一个被卷进时代风云者的视角,注视新加坡反殖民、争独立运动中的人与事。这原是一本华文书,新出了英文译本,让许多新加坡年轻人有机会深入了解新加坡在1950和1960年代的政治斗争,以及许多有理想的青年为此而作出的牺牲。这是一本必读的书。


黄坚立 (新加坡国立大学历史系副教授) 留意此书”修正主义历史论述”的色彩,也留意书本在编辑上的用心:


在挑战官方新加坡故事某些叙述观点,修正主义历史论述持续扩大的书库中,本书是一个重要的新添。它不只为作者(包括被不经审判政治拘押九个漫长年头)的生活,也为关键的历史事件与重要人物,留下了生动鲜活的细节。书中加进人物、地方与事件的难得照片,以及一些机密文件,构成很有价值的插图。本书重现了青春的理想、热情的活动,政治左翼艰苦的历程,对读者重新评价新加坡1950和1960年代那段波涛汹涌的过往,有很大帮助。


刘敬贤 (漫画家,《陈福财的艺术生涯》作者) 被此书的冲撞潮流和细节打动,那是艺术家的视角:


林清如”MyYouthinBlackandWhite”,是新加坡建国那些年政治历史的见证,和新加坡故事的潮流正面冲撞。他的个人经历——受电击刑求时的痛楚,向心爱女孩告白时的慌张,在樟宜监狱野猫来访或蓄养兔子的小确幸,是此书动人的心跳。还有些关于林清祥、李光耀、TT拉惹等人生动的小插曲——过去的身影,在书页中重新活了过来。


沈绮颖 (摄影家,博士研究生) 理出此书的叙事脉络:


这是一本新加坡当前世代应读的重要书籍。生动而非常个人,一个从政治介入、牺牲与反抗开始,到权势感受威胁出手荡平的故事。里头不乏于今有用的历史教训。



下来,是四年前从对岸传来的声音。
(摘自华文书马国巡回发布会的讲演和反应)

安焕然 (南方大学学院中文系副教授) 凸显此书非”镰刀锄头”式的书写,并尝试为”黑白”解谜:


这是一本很有”重量”的书。林清如的文字打破了我对”老左”镰刀锄头口号式意识型态书写的刻板印象。《我的黑白青春》文字平和,迭起的故事,引人入胜不能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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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治理想的追梦,常被太多弄权扭曲了历史进程。拘留营内,对自由的期待是那样若即若离,换了几任政府,从监牢到监牢,依旧不获释放。离奇的剧情如同间谍小说,黑白不明,真假难分。但真情与伪善,扣上红帽子的政治迫害,扣留营的喘息,常常只是权术下的棋子。书中多处引述《李光耀回忆录》,并以作者亲身经历所见所闻做出回应,供读者评断历史的另一面。

本书附录部份,还收载了作者二哥林清祥生前亲笔拟就的一份洋洋数万言的手稿,着实珍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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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并没有在书里透露何以命名”黑白青春”。暗忖,历史书写不是胜利者的专利。黑白看似分明,但对充塞官方话语的新马建国史的叩问,谁是”白”的?谁又是”黑”的?是非黑白,弄权下的残缺历史,需要补正,就像本书封面设计那样,没有书背,像是一部未完成,留下有憾无悔的青春。


曾晓华 (韩江学院中文系学生) 以听长辈说故事的心情,把此书比作”醒脑丸”:


《我的黑白青春》这本书,我想每个年龄层的读者看完以后都会有不同感想。有些人可能把它当成林清如的政治剖白书,也有的人把此书当成五六十年代的时事参考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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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在战乱时期成长的长辈们比起来,我们的童年算是过得很安逸了,竟然将那段苦难的日子逐渐淡忘......《我的黑白青春》,就像是我们的醒脑丸,不仅给了我们当头一棒,也为一个集体记忆的大画面做了补白。


历史,是一个时代众人的集体回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历史,林老师写这本书的用意,并不是想突显自己伟大,他从来不觉得自己是英雄,只是以一个当事者的身份来说出他的故事罢了。

在我看来,现在的林清如就像个爷爷,一个值得我们去敬爱的老前辈。


王碧华 (韩江学院中文系学生) 被作者与K的爱情打动,她忍不住一开始就直接和作者对话:


你就这样把自己的回忆集结成书、就这样把三十岁以前的故事赤裸裸地告诉我们,因为你对K的爱,我对你充满敬意。


......原本我只想随便读一读,待手头的课业做完后再细读。结果,我就这样躺在床上,把整个章节看完了。我看见他坚强不息的毅力,在艰辛的环境中刻苦学习,在失去自由的当儿,找寻更多自由,收获知识的自由。


我相信少数人能在失去自由的情况下如此坚持。我想,当时他也很不安、惶恐,只是在种种不安惶恐中,他还有个转移注意力的目标,K。从他在黑暗中目送K离去、悄悄把信外递给K,再到K的一句:”我会等你。”他们之间的爱促使林清如在监狱中熬过了痛苦的时刻,甚至在里边修读法律课程。


爱情需要双方的信任。林清如信任K、K信任林清如。与一般情侣轰轰烈烈、每日谈情说爱的爱情相比,林清如与K之间的更为令人动容。隔了九年的时间、数不尽的距离,因为爱,他们最终还是在一起了,也因为爱,K中断学业,回国与林清如生活。”唉,世间谁人比我更能触及她内心的几多沧桑。毫无准备的情形下,我们成了家,携手共步漫漫人生路......”于是,他们的爱隔了快一个年代后,有了美满的结局。


卓彤恩 (韩江学院中文系学生) 看见年代留下的痕迹,希望有更多这类填补时代空白的书写:


作者林清如,......高中时期受到时代的感召参加了五一三学生运动,更在后期参加中学联。中学联其实其宗旨是鼓励当时的学生搞好学习,加强团结。我认为后辈可以效法当年的做法集思广益。


我最敬佩的是他努力不懈,求知识上进的精神。坐牢,有人在里面无所事事,有人在里面自怜自艾,他却在牢里念出一个法学士学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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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书是他想留下来的一段记忆,为历史的另一边补白。......我认为这个社会需要这种回忆录,方能看到当时最真切的事。简单明了的叙述更能引起共鸣。希望将来更多前辈出版类似书籍,让我们能更了解那个时代。


黄美冰 (韩江学院中文系讲师) 在此书面前,思考回忆录、历史与文学的书写,并从”黑白”里看见了”华彩”:


个人的回忆录记载了过往的人事、搜集史料、发出少数者的声音,试图使历史记忆再现、复原——是其他任何档案、文献资料无可取代的。......回忆录把一般不易被记录留存的史料——非主流、隐藏、细微、弱者等等的史料,变成可能。


罗兰·巴特 (RolandBarthes) 认为历史描写是具创作性的,就本质而言,史书的撰述类同于现实主义小说。文史关系在叙述上也从来就是”故事”与”叙事”的交涉,真实,却难免虚构。如果发生过的历史是客观存在的真实的历史,那么任何再现的历史,在呈现的努力中,哪怕叙述者(甚至历史学家)多么不愿意,也只能作为”虚构的真相”再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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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记得与遗忘之间,记忆是一种选择,是人选择历史的过程,是”人的历史”和”历史的人”的取舍。林清如想起了什么?述说了什么?没有述说什么?这是林清如的选择。在历史叙述的虚构性与人的记忆的取向下去理解与接近历史——回忆录是不是历史?至此当不言而喻了。


在回忆录成为历史以前——”人”作为视者,更当作为”受视者”而受关注与讨论。对个体而言,回忆录对生命历程的回顾自然是一种清算,任何的回头与抬头,中间卸下的历史包袱——个人的、社会的都让人清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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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的场域很宽广,我们无法穷尽,也无法了然。在靠近历史、了解历史的努力中,关注历史,重视历史,尊重历史,是对历史最好的报答——我以为,林清如作了很好的示范。


如果林清祥不是林清如的哥哥,或者说,这样的回忆录只有林清如作为叙述的主体与对象——它的价值如何?逝者逝矣,生者犹生。通过弟弟,亲近的历史旁观者、见证者、参与者,《我的黑白青春》使历史得以再现,往者得以再见,生动、有情,仿佛兄弟相成。回忆录力求文史结合相宜——我以为,林清如写下了美丽的历史、真实的文学。


当年的黑白正值华彩。


作者为本刊编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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