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神话悟空的“天命”
- 彭飞
- 2月3日
- 讀畢需時 4 分鐘
人人生命中常有一道横在眼前、看似举足可越却耗尽一生仍无法跨过的坎。
小时候爱读西游故事,孙悟空为人生第一偶像,削竹竿捆草绳做金箍棒,戴自制猴面具,挥棍击打树干,欲与天齐做大圣。孙悟空大闹天宫,其后护唐僧西行,一路扫荡妖魔,智勇双全,最终成功取得真经,获佛祖亲封斗战胜佛,功德圆满,不负此生。
成年后,读书阅历渐丰,经职场、生活深层打磨,再读《西游记》,对孙悟空的圆满结局竟生出难以抑制的悲戚。天生自由不服管束,欲在天界与世俗外创建属于自己的乐土,捣乱了天地间约定俗成律法,便被天兵镇压,囚禁五行山下五百年,再框上紧箍儿,驯化成取经路上忠诚守护者。孙悟空的华丽转身是世间迷途知返的成功典范,还是最令人扼腕叹息的抗争失败、理想陨落的人生悲剧?灵山胜境的不生不灭,花果山的自由自在,哪一个才值得向往追求?
父辈们一辈子起早摸黑,埋头勤勤恳恳耕耘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我们继承一部分基因,却经常怀想着摆脱轨道,走向旷野。而我们养育的下一代,还没来得及看清,他们已转身投向你我一辈子都无法想象的道路。上一代为温饱不断耳提面命,敬天畏命,生命里常悬着摆脱不去、号称宿命的紧箍,就像《西游记》塑造孙悟空的天命,一道终极的坎。
世代不断交替,权力与话语权不断交接,价值也不断更迭。今年8月间面世的中国电玩《黑神话:悟空》震动全球,新世代对西游故事的重新诠释,颠覆了人们长年以来对西游神魔世界的认知,光炫画面下蕴藏着必须深思的价值话题。
新构故事里,孙悟空成佛后拒绝服从神佛管束,放弃佛位回归花果山过自由快乐日子,天庭为稳定三界秩序,派遣二郎神率领天兵天将与归顺的牛魔王、黄风怪等六大妖王,欲强押悟空回返天界。激战中悟空头上原已脱落的紧箍再现,受制不敌,六根被打散,当场殒命。多年后,花果山新生一只猴子,被称为“天命人”,肩负寻回散落妖王手中六件根器、复活悟空的使命。
小猴子一路战斗收集根器,也探索“天命”意涵。传统上,道家的“天命”多指宿命,墨家说是神的意志,法家解释为君王的意志,而儒家认为是发自个人内心的理想使命。小猴子取“器”路上,渐渐证实了妖精所说的:天命,其实就是乖乖听从上天的命令!
故事开场时孙悟空说了三句话:“经我取了,人我保了”、“只想过逍遥日子”、“上面的天王老子对我不放心”,他要抗拒天命,走自己的路,而这注定是条不归路。孙悟空以为按照上天安排完成指定任务,便能保住花果山,但这些有能力却不让管制的存在,始终令天庭忌惮,必须竭力打压降服,成为规规矩矩老老实实听从天命的棋子。而孙悟空为选择抗命付出了生命代价。
牛魔王一家的遭遇更是与孙悟空的命运遥相呼应。
牛魔王年轻时和孙悟空结义共抗十万天兵,自号平天大圣,后为妻儿与孙悟空反目,遭天庭强力降伏。在《黑神话:悟空》里,牛魔王再度为保家人身不由己,被天庭征召参与剿灭花果山,击杀孙悟空。当年不可一世的混世魔王,如今只是一头向现实彻底妥协的老牛,而红孩儿不服天命,痛斥牛魔王活得像狗,他看清不管如何委曲求全,“他们想看的,正是如今我们跪着的模样”。红孩儿悲愤地选择自裁,呼应着悟空临终前对牛魔王所言:“我一直以为,攒了功德,入了仙班,他们就会放过我,也会放过你们。原来我这样的人,只怕活着都是罪过。”
这就是《黑神话:悟空》的“黑”,新世代创造出神魔不分、善恶难辨的暗黑世界,叙说了拒绝接受天命因而下场可怜的悲惨人生,狠狠敲打我们心中最柔软与脆弱的部位。威权依然无所不在的年代,不公不义仍是难以逃遁的梦魇,清醒或沉沦,抗争或妥协,好像只能说一句“天凉好个秋”。
黑神话结尾,继承花果山一脉的天命人汇集了悟空遗留的六件根器,紧箍再现,他会选择戴上并重复悟空的宿命,抑或掉头走一条自己的路?游戏嘎然而止,但这生命的母题赫然横在我们面前,绕不开躲不了,你我若作为游戏玩家,该如何抉择?
尼采说:生命欲望是真实的,也是正当的。即使因为挫折而痛苦,我们也应当直面它们,这就是诚实的英雄主义。
但面对残酷如斯的现实,这个紧箍,这一道坎,还得大哉一问:说英雄,谁是英雄?谁还要做英雄?
作家方方说:“时代的一粒灰,落在个人头上,就是一座山。”
作者为本地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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