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我们从小就对这一切倾心

前不久，本地童书作家贾立明分享给我一本很特别的小册子，名为《如果，声音可以看得见》。这其实是一本中英双语诗画集，收集贾立明夫妻主办的明辉教育机构一些学生写的诗和画的画。孩子们写的诗歌大多带有独特的想象，情感表达质朴真实。欣赏这些童诗的同时，这种鼓励孩子们创作诗歌的教育方式也让人浮想联翩。小孩子原来是可以写诗的。儿童和诗歌是什么关系？如果我们要让孩子亲近华文，是不是也可以循此开始呢？

其实，诗，并不是遥远而深奥的东西，孩子可以从小就亲近诗歌。诗歌蕴含了我们的观察、想象、情感和思考，从小学习读诗、写诗，至少可以陶冶我们的性情。作家林高在他今年8月发表于《联合早报》的一篇文章《性情是一缕清清的风——读诗写诗随笔之一》中这样说：“性情是什么？譬如养在陶罐里的花苞，得到清水的滋润，明日绽开，因为枝叶剪裁得当，格外好看。”这样的譬喻，我第一次见。由此，也不禁联想到人生和诗的关系，而儿童是一生起始的阶段。怎样才能“得到清水的滋润”？怎样“剪裁得当”？怎样才能“格外好看”？要从孩童时期就开始留心滋养。

“每个孩子都有一个诗的灵魂”，不少作家都这样说过。儿童文学作家高洪波曾这样开启自己的一首《孩子和诗》：“我和孩子谈诗/她的眼睛紫葡萄般放光/笑声/泻出她的漏风的牙齿/于是/我知道了孩子们爱诗……”他说，孩子们出于本能地喜欢摇曳的野花、飞翔的小鸟、灵动的鱼儿……孩子和诗的感情在这个世界奇妙地交织，让金色的童年充盈着天真和机智。

我一直喜欢看孩子们写的诗，那些诗里有他们独特的视角和故事。北京有一个00后小诗人，笔名铁头，小小年纪已经出版了几本诗集。他12岁时写了一首诗叫《弹琴》：

白琵鹭在嘴上支上几根弦

弹了起来

它觉得无聊就边弹边唱

猎人看见了这只怪鸟放下了枪

跳起了舞

并感谢它的伴奏

向它鞠了一躬

这首诗里面既有观察，又有想象，仿佛还有一个故事，由诗人娓娓道来，那么和平，那么美好。这是诗歌给我们带来的美好的情绪体验。

除了看儿童写的诗，我也喜欢看儿童文学作家写的童诗。最近，我还看到本地作家怀鹰一本以地铁为主题的儿童诗集《船歌》，里面一首《坐地铁旅行》结尾是这样的：“阿嬷，如果您喜欢/我天天陪您坐地铁/在旅行中忘记那根拐杖”。为什么要忘记那根拐杖呢？那正是因为美好的祖孙情。

我的孩子小时候，我曾经和他一起读过日本作家金子美铃写的儿童诗。虽然她笔下都是异国旧日风物，但其中那份人类真挚的情感却与这个时代不期而遇。她的一首《积雪》，让我当时年幼的孩子，也知道什么叫做站在不同的角度感受世界，从一首诗歌开始学习同理心，学习洞察，学习思考。

上层的雪

很冷吧。

冰冷的月亮照着它。

下层的雪

很重吧。

上百的人压着它。

中间的雪

很孤单吧。

看不见天也看不见地。

（金子美铃《积雪》，吴菲 译）

诗歌不仅可以给人带来美好的情绪体验，还激发我们思考。不要小看儿童和儿童诗，以及儿童文学作品。新加坡儿童文学作家陈帅曾经这样说：“实际上，儿童文学跟成人文学一样，都在思考。它是用最浅显的故事去诉说一种最真实和深刻的道理。这种浅显是为了让孩子容易接受和明白，而深刻的部分是需要思考的。这中间如果不存在思考的那一步，那你看不到它的深刻。”而思考，就是我们从单纯的观察、体会，走到陶冶性情的重要一步。同时，陈帅还提醒我们，在迈向思考的过程中，家长和老师，可以做的还有很多。

今年7月底，新加坡的行知文教中心主办了“2024儿童阅读节”系列活动。其中，台湾一位从2008年起就开始专职从事儿童写作教学的张诗亚老师，于线上和新加坡同行们分享了自己多年来教儿童写诗的经验。从她的教学实践中，就更能体会到诗歌如何提升语文水平、如何陶冶性情、如何帮助孩子们成长。

不少人都很喜欢日本作家宫泽贤治的一首诗《无惧风雨》，这首脍炙人口的诗，现在常常被用在自然灾害过后，鼓励人们重新振作，但实际上这首诗的内涵远不止于此。张诗亚分析说，这首以“不输给雨 不输给风/不输给雪/也不输给夏天的炎热”为开头的诗，分六大段写出了“我是谁”、“我可以做什么”、“我可以为别人做什么”、“我还有什么做不到的地方和脆弱之处”，以及“别人看我是什么样的”。

张诗亚先带着学生赏析了这首诗歌，启发学生思考，接着就鼓励学生仿作。一位小学三年级的学生这样仿作：“不输给地震 不输给落石/不输给土石流/希望能保护身体，保护小猫……”然后具体地写了自己可以为小猫做什么。虽然说这样的仿写还不完整，但至少表达出了孩子们的真情。我们再看小学六年级学生的仿作：“不输给天灾 不输给黑暗/不输给害怕/也不输给慢慢流逝的时间……我希望自己是个萤火虫/是个渺小/却能给别人温暖和幸福的人/我想成为 那样的人” 这里面有了学生更多的思考。到了初中生阶段，则有这样的仿作：“不输给艳阳 不输给暴雨/不输给疲累/不输给自己的恐惧 去抵抗心里的鳄鱼/不去惧怕它……在蓝色的天空下/我坐在树林的褶皱中……如果有遥远的岩块/那就奋力一抓/如果有深沉的大海/那就往下一跳……去看看自己的极限/和大家一起到达彼端/我想成为那样的人”。这首诗里面有了更多文学上的隐喻，有了对人生更加丰富的体会和思索。

从小接触诗歌，可以让一个孩子拓宽自己的眼界，对自己的感受也进行新的探索。喜欢诗歌的孩子，情感的体会和表达也会更加细腻，对我们的日常生活也会更加热爱。毕竟，爱己、爱人、爱世界，也是从我们爱一饮一食、一草一木开始的。儿童文学作家金波曾说:“诗人最大的天赋是爱。”他说，诗是情感的营养品，它可以使少年儿童从小成为一个感情丰富的人，也让他们通过了解纯正的艺术趣味，感情上接近美好的事物。金波还写过一首诗叫《倾心》：

让我们从小

就对这一切倾心：

冬天有阳光，

夏天有绿荫，

鸟儿在春风里筑巢，

溪流穿过树林。

……

给生活酿出蜜，

把乳汁送给树根，

不要惊醒鸟的梦，

让生命的新绿更浓。

当心头落上飞雪，

又会得到友爱的温存。

让我们从小就对这一切倾心。

“让我们从小就对这一切倾心”，用这句话来概括人们引导孩童走近诗歌的用心，我觉得很贴切。教孩子读诗、写诗，不是为了培养诗人，而是给予孩子诗意的滋养和思想的启发。美学家朱光潜曾经说过，任何一门艺术，其最精妙的地方都是富有诗性精神的。这种诗性精神，与林高笔下的“性情”所指，在精神追求和审美追求上异曲同工，就像林高写的那样，有时是“揭示和打开，眼前一亮，你看见了”；有时是“我与我周旋久，宁作我”。林高还有一首诗叫《花事应诺》，里面有这样的诗句：“土地和苗圃和开花的关系/深深埋进根系”。在华文的领域，我们要种花的话，不也是一样的道理吗？

作者为童书创作者、前媒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