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破天惊”与“石沉大海”——日本仍摆脱不了“十年九相”困境

11月11日，日本新首相石破茂召开内阁会议，同日宣布内阁总辞。一个就职不满一个月的内阁，就此宣告结束。当天，石破茂又被临时国会提名为新首相，因此成为日本法定的第102和第103任首相。

这位67岁才第一次出任首相的石破茂，其实是日本政坛一名老将。他从政30多年，从在野变成执政党人，还曾5次竞选执政自民党总裁。他“屡败屡战”，终于登上日本首相的大位，因此有人给他封了个“石破天惊”的褒义词。从石破天惊联想到“石破丸”总要远渡重洋的宿命，又联想到它有“石沉大海”的可能。

石破茂一向自视甚高，又好特立独行，还经常改变政治立场，使人对他摸不着头脑。日本国内外人多把他当成一个政坛的反对派或边缘人看待，但这看法不一定靠谱，有误判他未来政治动向的危险。

“亲中派”还是“反中派”

例如，2010年之前，便有人称石破茂为所谓“亲中派”，因为他曾经多次公开反驳日本国内盛行的“中国威胁论”。但随着时间推移，他又逐渐被人称作“反中派”了，因为他也主张，应加强美日联盟，让“北约亚洲化”，虽然还没有公开跟随安倍晋三高喊“台湾有事就是日本有事”的口号，却已在今年8月13日，率领日本国会约十名议员到台湾访问。

石破茂突然改变政治姿态和外交轨道，不仅为了巩固其得来不易的政权，更重要的任务是，既要填补岸信介与安倍晋三家族辛苦经营的台湾事业，还要积极维护日本在台湾苦心培养的亲日势力。石破茂等从“边缘派”变回“行动派”，因此暴露了身份。

出身标准政治世家

石破茂出身于日本一个标准的世袭政治世家。其父石破二郎曾任岛取县知事，而石破茂自己又是日本前首相田中角荣的“关门弟子”——其父石破二郎逝世后，在其父旧友田中的力荐下，开始涉足日本中央政坛。他虽然未曾正式加盟“田中派”，却是日本政坛一名响当当的田中派后继人。

1986年，石破茂首次参加众议院选举，在岛取县成功拿下议席，成为当时最年轻的国会议员。

2002年，石破茂首次入阁，担任防卫厅长官。此后，又担任过防卫大臣、农林水产大臣、国家战略特别区域担当大臣、地方创生担当大臣等内阁职位，并在执政自民党内担任过政调会长、干事长等要职。

石破茂曾5次参加自民党总裁选举。按照日本政坛惯例，能当选执政党总裁，就能组阁并出任政府首长。他2008年首次参选名落孙山，2012年又惜败于安倍晋三。2018和2020年两度出马，但均以失败告终。2024年第5次参选，虽然面对安倍晋三的傀儡高市早苗，却由于安倍派的中落、党中派阀与政治黑金问题又在发酵、石破茂终于时来运转，实现了其总裁梦，而且开始改变首相选举的程序。

2024年10月1日，石破茂当选第102任首相，但上任8天即宣布解散众议院，并提早举行国会众议院选举，加速了一连串的政治活动，而让人产生一个重大错觉，以为保守的自民党和日本政界开始有了革新，而且由边缘人石破茂来领导，日本终于有了石破天惊的变更。

如果这些都是政治现实，不单日本人民要真诚感谢这位边缘人，作为日本的邻居也能松一口气，用不着老是担忧日本要从事“和平宪法”的修宪，担忧日本“自卫队”所谓名正言顺改称“国防军”。

此前的10月27日，石破茂领导自民党参与日本国会众议院选举表现欠佳，不仅未能获得过半数议席，甚至与执政伙伴公明党合计的议席总数也未过半。石破茂本想借新旧轮替来挽救颓势，这一来却要面临党内严厉的批评与责任追究。日本民粹主义已开始在在野党势力范围大膨胀，日本政坛的分化和势力重组于此开始。

日本此轮政局变动，不免让人想起，曾经是日本政局混乱代名词的“十年九相”或“一年一相”等日式政坛流行语。即使石破茂再次当选，也难掩日本政局开始动荡，自民党内外交困的现实。

日本政坛陷入新的动荡

“政治黑金”丑闻对自民党执政造成的负面影响持续在发酵，石破政权处境艰困。日本共同社10月29日发布的民调显示，石破茂内阁在国会众议院选举失利之后，支持率由上台时的50.7%跌至32.1%。

表面上，石破政权支持率暴跌源于其对“黑金”丑闻的处理不力。但背后其实还有多重因素，如政治资金继续被滥用、政治丑闻还是层出不穷、民生问题已经积重难返等等。这些问题不仅会困扰下一届日本内阁的运作，还会与自民党内部的派系争斗继续纠缠，可能引发新一轮的日本政治震荡。

当前，自民党多个派阀已宣布解散，党内或已面临重新洗牌的局面。“黑金”丑闻的曝光，对以派阀政治为基础的自民党造成了重大冲击。自民党派阀中的“安倍派”“岸田派”“二阶派”“森山派”“茂木派”五个派阀，虽已宣布解散，但派阀政治并没有因此终结。

事实证明，表面上解散派阀，并不能从根本上解决党内的派阀问题，而派阀的不同分化组合或将形成新的政策集团，以新的形式继续存在于自民党内。

随着在野党立宪民主党势力增强，在野党与执政党的抗衡加剧，石破茂在内政外交政策上势必面临更为严重的掣肘。石破茂当选首相仅8天即宣布解散众议院，“创下二战后最快解散记录”。

从动机上看，“闪电”解散众议院，是党内根基薄弱的石破茂缓解执政危机、稳固执政基础的一场“政治豪赌”。而这场“赌局”显然失算，即自民党公明党执政联盟仅获得215个议席，由此反而失去了其对众议院（共465议席）的牢固控制权。

立宪民主党的议席从选前的98席大幅增至148席，这意味着在野党将拥有更多话语权。此外，立宪民主党还呼吁其他在野党在首相指名选举中支持其党首野田佳彦。这显示出，在首相指名选举前，自民党、公明党与立宪民主党就已开始竞相拉拢其他各党以及无党派议员，党派间争斗因此将更为激烈。一个值得重视的变化是，日本政坛已经消失了保守与革新、极左与极右的差别，甚至有总体保守化的现象，即使有党争也无进步或退步的政治意涵了。

石破茂虽已通过11月11日首相指名选举的考验，但还需进一步推进实质性的政治、经济改革，并就民生等议题取得“政绩”。此次首相指名选举之后，日本2025年7月还将举行参议院改选。面对国民因自民党长期存在的“金权政治”而产生的不信任感，石破茂等人未来很可能要深陷“难题重重”的决策困境。

自酿苦果引发执政危机

回顾战后以来的日本政治史不难发现，自民党的“金权政治”痼疾可谓根深蒂固。日本前首相吉田茂、田中角荣、中曾根康弘、安倍晋三等均曾卷入此类事件。此次“黑金”丑闻之所以会直接导致自民党在众议院大选中严重失利，根本原因在于自民党作为执政党解决自身腐败的政治手段非常有限。

在自民党执政能力和民意基础受到严重质疑和冲击的情况下，留给石破茂的执政空间非常有限。石破茂既需要妥善处理自民党内部的分裂和矛盾，又须应对派阀间日趋激烈的争斗。可以说，自民党执政危机仍在不断加深，而酿成这一苦果的正是自民党本身。自民党长期形成的“金权政治”以及民众对自民党的强烈不信任感两相叠加，已成了自民党政权一个难解的死结。

作者为原媒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