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如与杨荣文之间的一桩无头公案

不久之前去殡仪馆吊唁林清如先生时，有幸与前外交部长杨荣文同桌。他在谈到与林清如交往的经过时，不经意地提起一段往事：“我在2011年竞选阿裕尼集选区时，请他帮忙助选，他拒绝了。” 当时，下意识地我竟然脱口而出“清如否认有这么一回事”，杨部长一脸错愕瞪大眼睛看着我，在那种场合我也不想多言，就此打住。

记得清如在2023年3月某日，约我出席杨荣文的《凝思集》第一辑中文版的新书发布会，同时向我透露杨部长在书中说及要他帮忙竞选活动一事，他斩钉截铁地对我说：“没有这回事”。看他说得一脸真诚，我想直接给他一个合理化的回答也吞了回去。

回家后，急着想要知道杨部长到底说了什么，惹得清如兄如此不安，需要郑重向我说明。翻开《凝思集》查将起来，在书中第286页看到有关林清如的这么一段话：“2011年大选时，阿裕尼集选区的席位（选情）岌岌可危，我寻求他支持。他回答时有些沉痛，说因为曾经遭受的待遇而无法做到。后来，我准备竞选总统，他同意帮忙。我很感动。”

像平时一样，清如习惯看完书后找朋友交换意见，谈谈自己的看法，也听听他人的意见。那一天聊完自己的读后感之后，我就直奔主题，针对他日前向我否认杨荣文在《凝思集》说及“寻求他支持”一事，提出我的看法。我只以一句话回应他：“换成任何人，都会这样做”。我并不质疑他的记忆，也没说杨荣文记载失误。

为什么我会给他一个模棱两可又不失同理心的答案？要回答这个问题，必须解释一下，2011年大选时新加坡的政治文化和政治生态，与当年反殖时期的政治环境，早已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选民政治认识的多元，知识水平的提高，均已今非昔比。道理很简单，对2011年那场选情激烈的阿裕尼集选区，民心所向再也明显不过，只要有点政治认识的人，都可预见可能的结果。如果他答应杨部长的请求，贸然入场于事无补，反而令晚节不保，在政治和社会关系上干练的他自然会做出正确的取舍。换成杨荣文出来竞选总统则另当别论，首先他无须考虑在政党政治上选边站的问题，另外以杨部长的声望，除非碰上像尚达曼那么强劲的对手，总统宝座可说是唾手可得。

2011年的大选对杨荣文来说是一场刻骨铭心的艰难战斗。在新近出版的英文版《凝思集》第三集书中，他有许多“劲爆性”的披露。他认为李光耀资政为阿裕尼集选区辅选时，在讲话中提到如果阿裕尼的选民选择工人党，“他们将有5年要后悔”，这番说辞激起选民不满，让阿裕尼选情雪上加霜。李资政事后私下向他致歉。至于有关杨荣文要参与总统选举的传闻，也非空穴来风。他在书中透露，李显龙总理认为他是少数几个能在未来总统选举击败陈清木医生的人选，希望他能作为“备胎”在必要时参与迎战，后来这个设想没有实现。过后不久，李显龙总理要他卸下行动党中央执行委员（CEC）的职务，他“感到失望，不过还是接受了”。他知道自己在党内已经没有角色可以扮演，甚至动了退党的念头，最后被朋友劝阻。

那么，为什么他与林清如之间，会出现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这种情况，有两种可能：一是心理学上所说的“偶然性失忆”或者是“选择性失忆”。这种无意间的“失忆”，是一种自发的自我保护的心理行为；另一个情况是杨荣文只是试探性的提出问题，并没有把问题摊开来说清楚，听者不想接这个球，自然不当一回事，在记忆中就会呈现一片空白，完全没有印象。个人判断，第二种情况的可能性更高。假如清如曾经单刀直入的拒绝，就不会产生一点印象也没有的情况。

生活中我们与朋友的日常交往，也会出现这种情况，即使是发生在数月前，甚至是几个星期前的事，事后与当事人聊起，也会出现各执一词，甚至完全否认有这么一回事。碰到这种情况，现在年纪大了，再也不会与人争执，试图找出孰是孰非。道理很简单，之所以会各说各话，可能他只是一时失言，或者是此事对他来说是小事，所以没挂在心上。明乎此，就不必采取极端立场，执意要寻求“真相”。

作者为文史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