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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文化敏感”成为父权的遮蔽

  • 林韦佳
  • 2月5日
  • 讀畢需時 7 分鐘

 

在马来西亚与新加坡这样的多元社会,我们最常被提醒的两个词是“种族和谐”与“文化敏感(cultural sensitivity)”。它们像是一种社会契约:在族群、宗教与语言并存的环境里,每个人都应谨言慎行,不冒犯、不挑战、不冲突。这样的文化礼仪在维系族群和平共处上或许有其必要,但当它被滥用为逃避面对权力与暴力的借口时,便成了结构性压迫的同谋。

 

而“性暴力”在新马语境里,正是被这样的文化所掩盖。当我们以“文化敏感”为名要求受害者沉默,当媒体以“避免挑起族群争议”为理由淡化报导、政府机构以“家庭和谐”之名调解婚内强暴,我们其实在进行一种再制度化的暴力。因为性暴力从来不是欲望的问题,而是权力的展示。而这种权力,在“文化”与“宗教”的保护伞下,年复一年地为新马父权体制保驾护航,持续灌溉。

 

性暴力的核心,是权力的支配

 

在心理学与社会学的脉络中,性暴力的核心并非“欲望的失控”,而是“权力的支配”。暴力的快感来自“不对等”。那种“我能跨越你的界限、侵犯你的身体与意志,而你无能为力”的优越感,才是许多性暴力行为背后真正的心理机制。暴力的目的并非单纯满足性欲,而是对权力的确认:确认自己高于他者、确认自己可以越界而不被追责。这种“无后果的支配”比性本身更令人沉迷,因为它让人感受到对他人生命的主宰。从职场、家庭、宗教场所到政治机构,每一次骚扰与侵犯,实际上都在进行权力的分配:“谁”在这个空间里拥有控制权,而“谁”被迫保持沉默。

 

这种操控不必张牙舞爪,它往往以“玩笑”、“暗示”或“关心”的名义出现。受害者之所以难以反抗,并不是因为无知,而是因为他们清楚地知道:在权力结构之中,任何反抗都可能付出沉重代价。于是,在第一个关卡上,沉默成了一种被迫的自我保护。

 

而社会长期将性暴力误解为“欲望的失控”的错误观点也为施暴者铺好了心理的逃生路线。当社会将暴力误解为“冲动”,便为施暴者提供了最方便的庇护。“他只是喝醉了”、“他一时糊涂”、“她反应太大了”。这些看似调解的说辞,实际上将暴力从罪行转化为情绪,让权力的不对等被隐藏在语言的柔软之中。

 

而当文化与制度共同维护这种合理化时,性暴力便不再是孤立的事件,而是一个自我循环的系统,被重复、被传递、被学习,最终代代延续。

 

父权制度的逻辑:权力如何被文化包装

 

而父权制度为了要完善这种支配和直接统治,于是发展出了一套跨越法律、宗教与经济的权力机制。它以“性别角色”之名,将支配包装成自然的秩序:男性被塑造成理性的领导者,女性被期待成为情感与道德的守护者。当这样的体系与宗教教条、殖民遗绪与国家道德结盟,就形成了新马式的“柔性父权”;一种看似讲求和谐、实则压迫深重的社会秩序。

 

在马来社会里,“妻子应顺从丈夫”被视为宗教义务;在华人社群中,“贤妻良母”仍是女性价值的象征;而在印度文化里,贞洁与家族荣誉紧密绑定。这些观念在历史脉络中或许曾具有伦理意义,但当它们被制度化、成为法律与国家道德的一部分时,便变成了束缚女性主体性的枷锁。

 

而父权的诡谲之处,在于它懂得以文化驯化权力。它不再需要暴力,而是让支配看起来像共识。当女性为了“家庭和谐”主动压抑自我、当母亲叮嘱女儿“别太强势”、当宗教讲坛呼吁“女性要温顺”时,这些语言都在不动声色地强化权力结构。

 

而“文化敏感”则是这套驯化最温柔的包装。它让暴力看似误会,让压迫看似礼貌。它要求人们以“尊重差异”为名回避冲突,却实际上压制了被压迫者的发声权。

 

当女性谈论性侵时被提醒“别让族群难堪”,当社会质疑一夫多妻制时被要求“顾及宗教情感”,当女性主义者指出不平等时被批评“太激进、不懂文化背景”,当同志群体要求平权时被警告“这不符合亚洲价值”,甚至当学者在研究性别暴力时被告诫“要顾虑宗教敏感课题”。这些看似理性的提醒,实际上都在告诉弱势者:你的痛苦不应该比他人的舒适更重要。

 

所谓“文化敏感”,在这样的语境中,早已不是对多元的理解,而是对权力的顺从。它让掌权者得以把不公合理化为“文化差异”,把压迫粉饰为“传统价值”。于是,质疑男性特权被视为挑衅,批评婚姻制度不平等被指为“破坏家庭价值”。这一切都在重复一个讯息:在权力的结构中,沉默才是美德,服从才是尊重。

 

“文化敏感”于是成了一种精致的钳制。它使得社会表面上和平无波,实际上却充满压抑与恐惧。人们学会在公共场合压低声音、避谈真相,甚至自动审查自己。当暴力被包装成文化、当压迫被称作传统、当沉默被误认为礼貌,父权的统治就不必再依靠威权,而能以“共识”之名长久稳固。

 

法律与制度进一步巩固不平等

 

法律也进一步巩固了这种权力的不平等。在马来西亚,《刑事法典》第375条至今仍保留“丈夫不构成强暴”的条文,让婚姻成为女性身体的永久授权。许多女性“为了家庭”、“为了孩子”、“为了名誉”而撤案。这三大理由,构成了婚内暴力的日常遮掩。

 

在新加坡,尽管2019年已废除婚内强暴豁免,但主流文化仍以“家庭和谐”为道德框架。这种沉默的价值观让暴力继续存在于制度缝隙中。法律改革未能带来文化觉醒,反而让社会误以为问题已经解决。

 

于是,大众在谈论婚内强暴时,总是避讳“强暴”二字,改称“婚内纠纷”或“夫妻不和”。政治人物想为女权发声时,必须顾虑宗教与族群的感受;女性在寻求正义之前,先被要求维护秩序。当国家将“家庭”视为比“个体公民”更神圣的单位,女性便永远被锁在“家”里。“家丑不可外扬”,成了父权社会最有效的咒语。

 

女性在家庭暴力中被迫原谅、在职场被骚扰却噤声、在宗教与文化话语中被否定欲望与愤怒;这些细微的压抑日积月累,构成了现代社会对女性的一场长期、隐性的社会性清除。

 

而“羞耻心”便是这场清除的最佳武器。当女性内化了“好的太太不抱怨”、“职场女性要为家牺牲”、“谈性是可耻的”,她的自我便一点一滴被磨蚀。文化与宗教在此不再是心灵慰藉和信仰,而成为压迫的工具:它们将女性的身体变成秩序的象征,将她的沉默变成道德的指标。

 

语言:父权最有效的扩声器

 

在这样的文化秩序下,媒体所使用的语言成了父权最有效的扩声器。它不是在描述现实,而是在替权力重塑现实。

 

新马主流媒体在处理性暴力议题时,最常见的用语是“风化案”、“不雅行为”、“涉嫌不道德”等。这些模糊而带羞耻感的字眼,使父权暴力的政治性被去除,责任被转移到当事者的“道德品格”。

 

新闻在“尊重受害者”的名义下避谈性别与权力,却无意中强化了父权的叙事框架。当报导刻意抽离权力脉络、以柔软的语汇粉饰太平成“情变”、“不幸事件”、“一时冲动”而只留下“道德失误”的阴影时,它实际上是帮加害者洗白,暴力成为受害者的耻辱,而非施暴者的罪行。

 

更不堪的是,当女性被杀害时,她的遭遇往往被以诗意化的方式掩盖残酷。被丈夫杀死的妻子成了“情杀受害者”,被男老师诱奸后自尽的少女被称作“不谙世事的不幸女孩”。这种叙事方式听起来无害,却在不知不觉中抹去了暴力的事实和结构性的责任,也忽略了夫妻和师生关系在父权体系下的严重失衡,和受害者根本毫无反抗能力的无助事实。

 

这种叙事旨在将制度性的暴力淡化成个人的命运:暴力被道德化、压迫被神圣化、受难被浪漫化。施暴者被描写得有人性、有情绪、有挣扎,而受害者则被化约为运气不佳或太过感性所以“恋爱脑”的人。

 

于是暴力不再是权力的滥用,而变成了情感的错位。语言也在这里成了一场再社会化的教育。当社会开始以诗意形容死亡、以浪漫修饰压迫,父权当然就更没有需要自省的理由。

 

夺回语言的主权

 

“文化敏感”原应是一种理解他者、包容多元的美德,如今却成了维护权力的盾牌。当“尊重”被曲解为“不可以说”,当“和谐”被理解为“别惹事”,整个社会就被驯化成礼貌的旁观者。

 

要打破这种被美化的父权暴力,首先必须先夺回语言的主权。命名,就是抵抗。

 

当我们能准确地说出“被强暴”、“被骚扰”、“被控制”、“被羞辱”,而不是“不幸的事件”、“误会”、“夫妻问题”、“情感纠纷”时,我们就在重新夺回真相的语言主导权。当我们拒绝用模糊、体面的词汇包裹暴力,拒绝让“文化敏感”成为沉默的借口,创伤才有被理解的可能,责任才有被追究的路径,社会才有可能恢复良知。

 

教育与媒体应该成为这场变革的前线。学校需要教导孩子何谓“同意”与“界限”,引领他们思辨“父权、特权与责任”之间的关系,而不是一味强调“和平”与“秩序”。媒体应学会报导权力的结构,而非仅仅陈述事件。宗教讲坛应该谈责任与平等,而不只是“教条与义务”。

 

性暴力是一场权力的压迫,而“文化敏感”若成为权力的挡箭牌,便不再是文化,而是统治。而真正的文化成熟,不在于人人都懂得避开冲突,而在于人人都有勇气抛开天生被赋予的身份认同,去质疑和挑战社会里的各种不公。

 

作者为独立撰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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